
父亲年轻时在青岛海军航空六航校是海军航空兵,光荣复原后,又进入了国营大连造船厂工作。


60年代,父亲结识母亲后在大连成婚,生下了姐姐,70年代初又生下了我,当时,大连的生活物资比较缺乏,在爷爷的建议下,母亲和爷爷奶奶带着我们回到了山东老家。而父亲则继续留在大连工厂上班。

长期的两地分居,让母亲心中充满了对一家团聚的渴望。一家人团聚成为她心中最殷切的期盼。70年代,当三线国营403厂建设的契机来临,父亲毅然决定带着我们奔赴湖北宜昌,开启新的生活。那一刻,母亲满心欢喜,母亲回忆说,那是她最开心的时刻,尽管是背井离乡,但是一家人能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时光荏苒,一晃五十多年过去,父亲不幸因病在几年前离我们而去,母亲也已步入耄耋之年,白发苍苍。看着母亲一天天衰老,我和姐姐商议带着80多岁的老母重回故土,寻根探亲。


2024年12月,当我们踏上北上列车的那一刻,母亲兴奋不已,眼中闪烁着光芒。布满皱纹的手掌紧贴着车窗,玻璃上浮动的树影与她的白发交织成一片斑驳。听父亲讲述过,五十年前的那个清晨,母亲也是这样把脸贴在绿皮火车的玻璃上,海风咸腥味裹挟着槐花香从威海卫的月台追上车箱。


这次回乡,母亲又是这样,不知疲倦地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思绪仿佛早已飘回了遥远的故乡。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和难以平静的神情,透露出她内心深处的激动。也许,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回乡探亲,那份复杂的心情溢于言表。


此刻,我仿佛看见70年代那个像电影的画面,列车员吹响哨音,一位有着乌亮长辫的年轻妇女(母亲)正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我)和年轻帅气穿着褪色军装的青年(父亲),背着深色的尼龙网兜,里面装满了腌好的虾米和泛白的地瓜干,正牵着小女孩(姐姐)挤在绿皮车的过道里。身上挂着的军用水壶碰着铝饭盒叮当作响,咸涩的汗珠渗进他的褪色海军领章。在冒着黑烟的绿皮火车汽笛声中,把最后一口荣成海风咽进喉咙。而小姑娘(姐姐)哭闹着要带走的贝壳风铃,在拥挤的车站里到底还是摔碎在月台上。


当动车的广播里传来到站的提醒,立刻把我拉回到现实里,我们终于抵达了山东荣成。堂妹小华已经早早地开着大奔前来迎接,当车开在漂亮的荣城柏油路上时,母亲突然轻拍车窗,妹妹小华心领神会的遥控打开车窗,一刹那,满是熟悉的海腥味漫进车厢。当车停在叔叔家门前,婶婶打开门的瞬间,母亲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夺眶而出。她紧紧抓住婶婶的手,嘴唇颤抖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走进屋内,熟悉的北方热炕头和冒着炊烟的大锅灶映入眼帘,仿佛一下子将母亲的思绪拉回到了离家的那个日子。此时正值饭点,婶婶和妹妹用几个脸盆大小的盆子端上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海鲜大餐,有内地少见的大海螺、扇贝、鲍鱼等等,铺满了桌面。母亲看着满桌的美味,眼中满是泪花。饭后,母亲与婶婶、叔叔、姑姑等亲人唠起了家常,方言里的儿化音像解冻的溪流,冲开记忆的闸门,那些曾经的往事,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次日,叔叔带着我们上山为爷爷、奶奶和二叔扫墓。站在墓前,母亲的泪水再次滑落,她在心中默默地向逝去的亲人诉说着多年来的思念。


下山后,我们来到四舅家。远远地望去,四舅在老旧的低矮海草房前正佝偻着身躯收拾地上的花生。(听表哥说舅妈走后,他们想接舅舅进城一起生活,但舅舅舍不得离开这个生活多年的家,最后,拗不过舅舅的坚持,只能如他所愿留在这里)母亲突然挣脱我的搀扶,激动得像个孩子,冲过去紧紧抱住舅舅,放声嚎啕大哭。


那一刻,所有的思念和牵挂都化作了泪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声声“哥”的呼唤,让舅舅泪流满面,两个白发头颅贴在了一起。里屋的火炕上,他们用长满老年斑的手比划着童年时抓蛏子的海滩趣事,窗台上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正沙沙作响放着吕剧。


我站在窗外,透过玻璃窗,看着他们的身影,玻璃窗上反射出舅舅家烟囱冒出的袅袅炊烟,仿佛他们的话语也随着这炊烟飘向了远方。


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母亲重新找回了那些失落的岁月,重温了那份浓浓的亲情。这趟回乡之旅,不仅是一次寻根溯源,也是母亲对故乡深深眷恋的情感释放。更是母亲心灵的归途,每一个瞬间都成为了她心中永恒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