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4-02 20:55 阅读量:7k+
华人号:华人头条-荟萃文坊今天是愚人节
文/吕红
若冰本来没有心思去跳舞,但忽然想起今天是愚人节,想起丈夫出门时旁若无她的那个德性,劲头就来了。她要恶毒一回癫狂一回痴迷一回,谁叫今天是愚人们兴风作浪的日子呢!
据说每年这天西半球必定翻天覆地人人装疯卖傻宣泄他们多余的情感与活力,虽然咱们和其他方面一样不能“全盘西化”,又为什么不能自在一些?这么想着,若冰套件大红宽松夹克衫、随手掠了掠凌乱的鬓发晃晃悠悠走出门去。
小礼堂内彩灯飞旋人头攒动骚动异常。乐手们以饱满的热情、欢快的旋律奏响了研究所有史以来头一场舞会的序曲。礼堂门口黑压压堵满了看稀罕的老九们。
若冰挤进去,发现看的人比跳的人多得多,满满一圈儿大眼瞪小眼的站着,别扭极了。舞场气氛出不来,真辜负了那声嘶力竭的“劲歌金曲”。
若冰有些怅然。正犹豫间,斜对角一青年男子径直朝她走来,颇有骑士风度地一扬手:“请。”
若冰略一怔旋即便接受了邀请。
乐队奏出一支缠绵的小喇叭舞曲,标准的慢四步。他的手搂在若冰的纤腰上,缓缓在舞池中滑步。这男孩子看起来比若冰小一点,身材颀长,一头飘然长发一副银边眼镜。浪漫文气中还有那么一股落拓不羁的帅劲儿,像我可爱的弟弟。若冰想。但分明感觉到腰部那只异性的手越搂越紧。若冰装着全不知觉的样子,跟着他旋转。
有几次她探究似的瞪大眼睛瞧瞧对方玻璃片后的眼睛。只见旋转的彩灯在里面闪烁着变幻莫测的光。急速的旋转使她感到在这个大男孩怀抱里,自己轻盈得像片小小的羽毛。他旁若无人地带着她跳了一曲又一曲,仿佛这场舞会是专为他和她举办的。他说不上跳得特别棒,但他全部身心都极其放松,完全沉浸在跳舞的欢乐中了。
若冰真羡慕这班弟弟妹妹们。其实他们也比她小不了两岁,可个个活得这么个轻松劲儿像是又一代人。无形中就显得自己有些老了,她开始愤愤不平,怎么也驱赶不了这种落伍的感觉。
他耳语般热切地说些含混不清的话,带着她飘然地旋转,旋转……她神思恍惚,好像是脱形的精灵,舞得脚不沾地飘然欲飞。
忽然,她想起某一夜的校园通宵舞会上那个扣开她心扉的人此刻正在大洋彼岸读洋文过愚人节,正在快活得要死时,情绪便陡然低落下来,觉得自己孤独得要命,像是忽然迷失了,迷失在缤纷的色彩里,红、蓝、白、灰……事业的路途荆棘丛生,有所寄托却又无可攀援。表面上轰轰烈烈嘻嘻哈哈,骨子里凄凄惨惨悲悲戚戚。当年的那个踌躇满志的名牌大学高材生哪儿去了?那个爱起来赴汤蹈火不顾一切的女孩子哪去了?当友人说真没想到若冰你还在这个鬼地方这个样子活着时,她泪水居然唰地那么不争气地往下淌,一个劲地淌……原来坚硬的外壳里面竟是满腔的忧郁和伤感,不甘与无奈。
受过创伤的膝盖骨在隐隐作痛,她情绪糟透了,她无心再跳。一曲终了,她对他点个头算是告辞。刚转身,那男孩子便跟了出来--“喂,等等!咱们一块儿走吧。”
没有月光。偌大的天幕上只有几颗寒星冷寂地眨巴着眼。空气里飘浮着缕缕樱花的甜香。
男孩子很自然地搭过手臂拥着她娇小的身子往前走。若冰一惊,随即感到靠在温暖的臂弯里倒有几分惬意。这种感觉从前有过,但什么时候失去的她早已忘记,生疏得像上个世纪发生的故事。她沉浸在这种找回来的感觉中……
“你们这个科研所研究什么玩意儿,天线吗?”
“是有个天线组。”
“前几天听说这儿还办过交谊舞学习班?”
“是的。”
“你去学了吗?”
“我可以当教练了。”
三岔路口,若冰放慢了步子。“喏,我回家往这边走,你呢,出大门朝那个方向,顺着这条道儿再拐个弯……”
他的手不肯放松,口气却十分柔和,“送我出院门好吗?要不我会迷路的。”
若冰看看他迷途羔羊般的神情,再瞧瞧朦胧路灯下曲里拐弯的道路,沉吟片刻,“好吧就送你到门口。”
他还是揽着她走着,仿佛他和她很早就是一对情人。他还时不时温柔地将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拂上去或俯下头去挨挨她的脸,似乎在寻求一种意境一种情绪。
大院门口,若冰停住脚说到此为止啦。
“我再送送你。”他拉她紧紧的像是一松手她便会不翼而飞。
“你不怕迷路了?”若冰讥诮道。
“你已经给我指点过迷津了!”他狡黠地一笑。
“哦!你这披羊皮的狼。”
他笑着承认他是只狼,他情绪高涨地说我想吻你一下,不容分说,不经许可,他把她的腰肢揽过去,热烈地把嘴唇印在她的脸上、颈上、唇上……
若冰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作了个深呼吸,偏着头再一次打量他:高高瘦瘦的身架。一头很有风味的长发。镜片后闪烁不定的眼神。
“你是干什么的?”
“你看呢?”
“反正不是‘良民’。”
他不置辩。只笑笑。
“你有家吗?”
“你说呢?”
“大概……不会……”
他又笑笑,点了点头。
“你胆子贼大。”
他仍沉默不语。人对人都是一个谜,她不想猜了。她对他说今晚有些细节可以写进小说里去。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有些发怔。她笑笑说我有个朋友是写小说的,不过……现在我该走了。
“你明天傍晚还来这儿好吗?”
“不,我有约会。”
“是吗?不管怎样我还会等你的。”
“我肯定不会来的。已经有我的熟人在送朋友出门。说不定他们还看到刚才那一幕呢。”
若冰回到家,夫尚未归。她打了个哈欠,换上拖鞋,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端详,想从脸上找出堕落的痕迹……在灯光变幻的幽暗的舞场,成双成对舞得那么欢,有几次他简直把她搂得像长在一起,亲亲热热跳起了贴面舞,根本就不顾及周围有多少熟人的眼睛多少惊愕的表情;在院门口,居然毫不理会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吻得那么疯狂动情……她对镜自问,难道你真的堕落了么?镜中的她毫无表情不置可否。
她起身去洗手间洗漱。首先挤了些牙膏在牙刷上接着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很仔细地刷了一遍牙齿,又好好漱了漱口。然后就着自来水管使劲地洗洗脸,再打一盆温水打香皂繁琐认真地清洗面部、颈项,用毛巾抹干,扑上粉脂……这一切她做得从容不迫一丝不苟自然得像个聪明老道的特工人员或者确切一点说像一个刚下场卸装的演员。因为,再过一会儿就该进入另一类角色--既可能是贤妻也可能是悍妇的临场即兴发挥中……她又面对镜子,想分清哪是真实的若冰,哪是装扮过的若冰。
真够累的,活着。
她侧身躺着,一台小台灯照着她,光线柔和恬静,时针嘀嘀嗒嗒在走。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扑克牌来,一遍又一遍,繁琐又认真地占卜。算了九次,九次都是不要去。这么说还是我对了?她似乎有些不甘心,想最后再试一次。她觉得这举动既无聊又可笑。第十次占卜结果还是不要去。
她轻轻笑起来,愚人节玩了一场走火入魔的游戏。生活照旧。她脑子里忽然跳出劳伦斯说的一段话:……在当今的街道上,房屋里,男人们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行尸,女人们中很大一部分是走肉。宛如一架半数音键哑然失声的钢琴。然而,即或你明明知道所有作茧自缚都是愚蠢那又怎么样呢?
(在“第二届世界华文文学大会”上和文友在一起。)
男人进门抖落满面春风,脱下西服革履。
“玩得还痛快吗?”若冰问。头也不抬地摆弄她的扑克。凭直觉她就知道男人今天高兴的程度。知道愚人节少不了跳舞唱歌作游戏什么的,看来他不带她去自有他的道理。
他对此供认不讳。说请了个漂亮女孩子跳舞,口气中有点自鸣得意。
噢,太妙啦!不过你那舞技还稍差了一点点,赶明儿让我好好教教你。若冰不无醋意地比划手脚--那你就更潇洒更老练了,保证你风度翩翩地去邀请一个女孩子也不怯场;在幽暗迷离的灯光下,放心大胆地搂得紧一点也也没关系,甚至,趁人不注意时吻下她的芳颊,明天再同她约会……
男人一脸的惊诧。眼睛顿时睁得溜圆。这个一向牛皮吹得天花乱坠还充时髦说有本事打个野鸡回来让她瞧瞧的家伙,此刻没词了。眼睛眨巴眨巴地,瞪着这个煞有介事滔滔不绝的女人,心里在嘀咕:今晚的事她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嗨!今天是愚人节。
(原载《长江丛刊》)
吕红博士,现为美国华文文艺界协会会长、《红杉林》美洲华人文艺总编,高校兼职教授及客座教授。
著有长篇小说《美国情人》、《世纪家族》、散文集《女人的白宫》、小说集《午夜兰桂坊》《红颜沧桑》、长篇传记《智者的博弈》等。主编《女人的天涯》《新世纪海外女作家获奖作品精选》(大陆及台湾版)。作品获多项文学奖及北媒传媒奖。作品选入《美文》、《美国新生活丛书》、《解密美国教育》、《全球华文作品精选》、《一代飞鸿:北美新移民小说精选》、《世界华语文学作品精选》、《华夏散文选萃》、《海外华文文学读本》等。并获各类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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